| 一
说箫中剑是为了朱武而死,我并不赞同。
“为了”的本意,应是指以对方的心意和愿望为出发点。而在天邈峰,朱武的心愿是什么?他最后说得很清楚:“为何不留住性命,继续阻止我”和“明知天之见证能取我性命……”
在朱武终于说出口之前,箫中剑不了解吗?他的平静如常,说明他是知道的。
既然知道,既然他是你爱的人,既然他也这样爱着你,为什么你不依从他的心愿?为什么你要选择一种当时对朱武而言,是最不愿意见到的方式来解决?你当然知道他会因此痛心,你不是爱他吗?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
我相信箫中剑不是“为了”朱武而死,否则朱武不会用那样愤怒的语气质问他:“你的失败,是弃朋友而逃吗!”
使箫中剑为之而死的,是他自己心里的信念。在去天邈峰之前,宵问他:“如果对方不愿意接受呢?”箫中剑回答:“我的心说该做,我就该去做。”
箫中剑是一个相当自我中心的人。自我中心绝不等同于自私,或是妄自尊大,或是自欺欺人。箫中剑的自我中心表现在,一旦他认定了是与非,无论什么样的压力,都无法迫使他改变。他可以死在冷醉剑下,但绝不会违背他对冷滟许的诺言;他可以用性命去感动月漩涡,但绝不会杀六祸来挽回三弟。
朱武是会压抑自己去屈就心爱的人,即使他因此感到矛盾或者痛苦。箫中剑不会。他可以为你死,但他不会为你改变他已经认定的真理。而这样,当然不能算做真正的“为了”。
二
箫中剑对素还真说:“(魔界)是他(朱武)必须承担的责任。”
朱武对箫中剑说:“我逃不脱这个枷锁。”
我一直认为,朱武心底是希望箫中剑为他斩断这条枷锁。当斩风月断时,他就那样静默地等待着涅槃落下,纹丝不动。在那一刻,朱武的心里是否愿意死在箫中剑的手上?
如果朱武在那时死去,也许真的能成就一个“箫大侠”,或者提早终结掉魔界,成就一个太平盛世;但这样的死,能成就真正的银鍠朱武吗?
箫中剑认为不能。他相信,这是朱武在极大的矛盾和压力下做出的一种回避,而并非“真正的银鍠朱武”。
我想,朱武的矛盾和压力,没有人比箫中剑更能体会。因为他(箫中剑)本人,就曾经经历过这种个人理念和社会期待的冲突。他和朱武一样,受到来自亲人爱人的强大压力,要求他改变,要求他放开他认定的“该为”,去行他所认定的“不该为”。
箫中剑知道朱武的矛盾,他也看到朱武或朱闻试图用各种方式解开这些矛盾,求得平衡。现在,朱武说:“我依然被困在这枷锁里。”而箫中剑说:“你该脱蛹而出。”
死,可以是明志,也会是放弃。
这是箫中剑在皇龙纪初登场时的一番话,此刻,也是他最终的一句话。
三
其实,无论是从魔界的角度指责朱武失职,或者从箫中剑的角度指责朱武滥用涅槃,或者自称从朱武的角度指责他有愧于己,说到底,本质都是一样的。
它们的立足点不是朱武“是谁”,而是朱武“不是谁”。
他应该这样做,他应该那样做;因为“箫中剑会这样做”,因为“九祸会那样做”,因为“旱魃曾经怎样做”;或者“连身为军师的伏婴师会这么做,你身为君主,难道不该怎样做吗”。
如果“你不这样做那样做怎样做,你就对不起箫中剑或九祸或伏婴师或之前死去的战友,等等人魔对你的苦心。”
或者,有一种看似恨铁不成钢的痛心,“你应该这样做那样做怎样做,不然你对不起你自己。”
甚至,“连我都想到可以这样做那样做怎样做,你为什么想不到?”。
但,他不是箫中剑,不是九祸,不是伏婴师,更不是你。他是银鍠朱武。箫中剑坚持的自我,他会为心爱的人压抑;九祸重视的天下,他毫无兴趣;伏婴师效忠的魔界最高理念,他全然否定。
他并非没有执着,只是他心里永远放不开的那些,他为了达到那些牺牲的、受苦的、矛盾的,在你看来无法理解,或者深恶痛绝。这只能说明你“不是”他而已。
当我看到类似“你为什么不……”的质问时,通常会认定发问人并不真正理解这个角色。而我所见过的几乎所有对朱武的攻击,还原到最本质,几乎都逃不出这个问题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,不理解也成为一种攻击的理由呢?
四
在箫中剑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里,他所遇到的人,无论是朋友、兄弟、敌人,对他的理念,几乎没有肯定过的。
冷醉和冷霜城自不必说。宵,当旁观箫中剑处理傲峰情仇时,就已经反复提出自己的不同意见;到箫中剑决定天邈峰之战时,宵更是再次委婉地反对:“如果他不接受呢?”“我希望能有其他的解决办法。”
有时候我觉得,宵一直对箫中剑说“我不能理解……”其实,他是不赞同箫中剑处理这些矛盾的方式。
虽然不赞同,但因为他们是朋友,因为他相信箫中剑的人格,因为他尊重箫中剑的决定,所以,即使近在咫尺,宵也从未插手过箫中剑的言行。——当冷霜城设计重伤箫中剑,并杀死冷醉之后,冷滟的墓前,他问宵:“你要杀我,为朋友报仇吗?”宵淡淡回答:“杀不杀你,是箫中剑的决定,我不会代他行事。”
而月漩涡,他对箫中剑说得更直接:“(你的理念)我不理解也不认同,但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,做兄弟的一定挺你到底。”
月漩涡和箫中剑的理念分歧,在对待六祸苍龙的问题上已经表现得非常清晰,他们甚至一度因为这种激烈分歧而生死相对。无论箫中剑如何解释,直到最后,月漩涡依然反对他的观念。促使他回到箫中剑身边的原因,更多的是一种情感上的割舍不去。
即使是对他寄予厚望的父亲,也未必真正能够接受箫中剑最后形成的理念。天剑之路终时,箫中剑跪在萧振岳的墓前的最后一问,他是永远也得不到答案的:“您的在天之灵,是否能够原谅我不杀六祸苍龙?”
箫中剑对自我价值的定位,不需要靠他人的肯定来完成。但如果说,他对自己与他人这种理念上的隔阂状态毫无感知、并处之泰然的话,那就太不符合他那敏感多思的个性了。
一方面秉执着自己坚信的真理,另一方面无法寻得信念的共鸣,这样的箫中剑会不会觉得孤独?当他以空谷残声的身份游历江湖的时候,看似平静漠然的表情里,是不是暗藏着对所信所行的困惑?
我心里对朱武或者朱闻,存有一种微妙的感激。因为他是箫中剑一生中,唯一既理解他、又认同他的人。在箫中剑人生最低谷的时刻,是朱闻苍日走近他,看进他的内心,并在那里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力量;箫中剑走后很久很久,是银鍠朱武在他墓前低声倾诉:“我一直在思考你的信念,还有你留给我涅槃的意义。”
一个魔,是否真能领会天意?
这句话,对箫中剑来说,不够吗?
不过,我的这种感激,很微妙。因为,他是唯一与箫中剑有真正共鸣的人,但他也是终结了箫中剑生命的那个人。
五
箫中剑:重要的是,能不能让你面对自己。
银鍠朱武:终于有一天,我可以走自己选择的路……
这一愿一应,仿佛逝者仍在,而相隔的,却是整个生死之间。
我相信文艺作品能够描写超越生死、近于信念的爱情。
从彼此的身上得到属于自己的力量,这种力量,使一个人的生命圆满,并成为另一个人继续前行的内在支持。
他们相交的那一段路,对于各自的人生经历来说,显得异常短暂,却最终影响了他们的方向和结局。
此路,始于天邈峰,归于天邈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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